神野微

Epilogue

 

三笠离开的无声无息，来机场送她的就只有一直在她身边的阿尔敏，以及听说了这件事从国外赶来的赫里斯塔。

 

“你真的不通知艾伦吗？”阿尔敏将行李箱递给她，见她默然不语，只是机械性地将拉杆握在手里，眼神控制不住地朝着机场入口望去。

 

“艾伦这几天都在忙他的论文，不要打扰他。”三笠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阐述着一个事实。

 

就在两个小时前她去图书馆找艾伦时，艾伦独自一人坐在最靠近窗户的那个座位上，阳光暖暖地照射进来，他沐浴着阳光，埋在一大摞参考书籍里，专注又认真地记笔记。在她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的那段时间里，他时不时皱起眉头转着手里的笔，似乎是为那篇论文而困扰。

 

那是让她既熟悉又留恋的背影。她曾看过无数次。

 

他始终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再见。」

 

无声的再见，只是她单方面的告别。

 

“你还会回来吧。”不是疑问句，阿尔敏说出的是他心里强烈盼望的话语。他们三个人，从相识相知以来，就是一体的，从来没有分开过。即使是现在有人想要抽身离开，他相信那也只会是暂时的。

 

三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懂得这个道理，怎么会不理解他的话，又怎么会真正狠下心来彻底离开？

 

如果这一切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她仍然可以认为自己不会说话，就像在学校里，下课时她一言不发地就要出去，被艾伦拦住询问后，她先是惊讶，复而微笑着做出口型告诉他——

 

「我去去就回。」

 

请原谅说过要陪你们一起走到最后的我，中途退场。

 

抱歉，阿尔敏，我们三人共同的梦想，我会一辈子深刻铭记，不会再迷失自己真正的内心。

抱歉，艾伦，你对我的承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往后岁月的约定，也绝不是一时戏言。

 

艾伦，你从不曾违约。

失约的人，是我。

 

初到美国的那段日子，是她在之后六年的岁月里最难熬的日子。她的精神状况，似乎一时之间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雨夜，变得极度不稳定起来，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令她如临大敌，甚至在那段时间里，如果枕头底下不放上枪，她会难以入睡。

 

凯尼舅舅在找到她之后迅速地老去，仿佛被前半生的责任牵绊住的脚步，终于可以向前迈进。按照阿克曼家族的规定，他把家族所有的事务都交由她和表哥，并不断训练她，意在将她培养成接班人。

 

利威尔宠爱她、教导她，容忍她的叛逆，也尊重她的想法，更能替她掌控一切。

 

在美国不过呆了两年，她就在和利威尔深谈过一次之后，转战意大利。

 

意大利一年四季气候温和，环境美丽舒适，是个养人的好地方，对于她的身体恢复也多有裨益，更能融化她已经冰封的心。

 

三笠向来就不是女强人，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在意大利定居，重新开展事业，与利威尔里应外合，对当年迫害家族以及追到耶格尔家的人实施报复，彼此相互照应，争取为家族拿下美洲和欧洲的市场。

 

繁重无间断的工作占据了她的思想，尼古丁和酒精麻痹了她的大脑。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不会想起在日本发生过的一切，不会去怀念她曾经拥有的东西，不会再为自己的患得患失弄得狼狈不堪。

 

只有这时，她才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那双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祖母绿色眼眸，满是初见时的担忧和疼惜，逐渐地转换为欣喜和笑意，随着梦境的深入，他的眼瞳中却慢慢布满了痛苦和失望，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她，用她从来都读不懂的眼神，将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剥离开来。

 

这不是她深夜第一次满头冷汗地从梦中惊醒，三笠习以为常地披上那条红围巾就赤脚坐在了窗台上望星星，她才不会相信童话故事里说的，每一颗星星就是地上的一个人，望着那些星星就能将心意传达给同一片天空下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眼眸中，可有这满天星辰？他们仰望着同一片天空，心却看着不同的地方。

 

只要她胡思乱想暗自嘲笑自己的时候，她都会不屑又不耐烦地吸一口烟，这种带着特殊香精的烟卷弥漫在口中，三笠才稳定下来。其实她最初对艾伦的关注就像是抽烟，人活着总要养成一些习惯，从这些习惯里找到乐趣。

 

每当生活麻木的时候总有那么一股子热潮带给人无限的新鲜感和动力。她的自制力向来强到可怕，可以很长一段时间不去碰烟，仿佛这就只是偶尔吃一次的冰淇淋一样，只作为一个陪衬存在，而不是让人上瘾的执念。但只要当她吸烟的时候，香精与烟味对大脑的刺激就是一种活生生的乐趣，翻来覆去乐此不疲。

 

她靠着窗台坐着，表情湮没在缭绕的灰色烟雾下，一夜无梦。

 

收到阿尔敏来自另一个国度的信件时还是凌晨，她正和利威尔视频通话，准备着凯尼舅舅的后事。这信来得突然也蹊跷，整整六年不曾出现在她眼前的地址，就这么突兀地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这么久了，她搬过一次家，换过好几次手机，唯独联系号码从来没有换过。她跟自己的工作伙伴推说是觉得换掉要办手续比较麻烦，所以就一直坚持用了十多年。她不愿意想到自己也许是心存侥幸与渴望，在距离了9900公里的两个国度，仍有人还记得她。

 

她和利威尔说了自己要出国一趟，暂时把手头的工作都带过去。利威尔在视频另一头少见地沉默了片刻，久到她差点以为电脑卡住了，他喝了一口红茶，方才带着叹息开口：“你还会回来吧？”

 

她没有丝毫犹疑，朝他露出了一丝浅笑：“当然。”

 

又一次坐在前往异乡的飞机上，她隐约回忆起六年前彻底离开那片土地的心情。那时她直到坐上飞机都在拼命地朝窗户外面看，朝着旅客们检票的方向，却始终没有看到有人追来。

 

她本来想着，如果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一定要当面告诉他，自己想说却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话。

 

“谢谢你，愿意始终和我在一起。

谢谢你，把活下去的方法教给了我。

谢谢你，为了披上了这条围巾。”

 

而时隔六年的光阴才说出的这些话，却使他们之间再次陷入了万劫不复般的沉默。

 

艾伦的车已经开到了目的地，他们却默契地都没有先说下车，无关爱情，无关友情，无关亲情，无关任何感情，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想在此刻多陪伴彼此一会儿。

 

“谢谢。”艾伦干涩深沉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三笠朝他望去，目光微凝，顿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这是艾伦对于她之前说的“祝贺”所做出的回应。

 

车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三笠不适地坐直了身子，想要接过他的话头再说些什么，叙旧也好，祝福也好，即使这会揭开她的伤疤。没关系，只要别让他继续这么为难下去就行。卑微一点也不要紧，毕竟追随着他早在十三年前就成为了她的本能。

 

“这些年来你……”

 

“我等不下去了。”

 

唉……？

 

三笠想要缓解气氛的话被他打断，艾伦微侧过身，祖母绿色的双眸一如过去地凝视着她，眼里是她读不懂的东西——说起来，她何曾真正读懂过他？

 

那天，艾伦临时被学长们派去图书馆查阅资料，他走得匆忙，出门什么都没带，连纸笔用的都是图书馆提供的，也没来得及跟三笠和阿尔敏打声招呼，让他们等他回来一起去吃午饭。

不过仔细想想阿尔敏一大早就已经不在宿舍了，想来有事出去，就不急着找他了。三笠就更不用担心，就算从来没约好，也肯定会在教室等他的。

 

查资料这种事情当然难不倒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坐在阳光下，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一丝暖意，反而手脚冰凉、头脑混乱、坐立不安，书上的内容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心思已经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所以当三笠踏着刻意放轻的脚步停在他身后时，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起先他一直等着三笠再上前几步跟他打招呼，没想到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动静，只是安静地站着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再度响起，却是渐行渐远。

 

艾伦放下笔转过身，只看见三笠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离开图书馆，等片刻后，三笠再度经过他面前的落地玻璃时，他却微微地愣了一下。

 

她孤身一人沿着图书馆前的石头小路走下去，可能因为有点冷，双手都缩在袖子里，背微微地有点驼，不再像以前那样挺得笔直，看起来更加瘦弱。

 

小路旁的喷泉运作着，喷射出来的水柱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水溅在石板上，她踩在深深浅浅的水印上，一路低着头往下走，有树叶被风吹着从她身旁落了下去，她无知无觉。

 

她没有停下来，再往这里看一眼了。

 

那时他下意识地想要追出去，可刚迈出一条腿就顿住了脚步。

 

以前类似的情况也发生过，他为了她去跟人打架，哪怕那些人被他踩在脚下求饶时，他都没有心软，一定要他们发誓再也不骚扰她。

 

他自己做的事，自己从未后悔过，所以即使是被罚站了一天，站得双脚都肿了，他也没有吭一声，反而安慰起了无措的三笠。

 

他不是个好学生，更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翘课、打架样样都做。在他看来，能成为他朋友，完全得看那人是个什么态度，碰上他不顺眼的，在这种时候，拳头往往更好说话。

 

久而久之，来找他的人多了，打的架的也多了，他打架不像后来的三笠那样有套路，完全就是随心所欲地揍人，所以早先也吃了不少亏，之后因为不想给家人惹麻烦，还偷偷学习了爸爸的医书。

 

他叛逆、孤僻、不服输，有一股拼劲，并且认为只有在打架中赢了，他才找到了自己的价值，看到那些人面对一次又一次站起身的他，眼睛里满是恐惧，他才会发自真心地自豪起来。

 

他不需要任何帮他，谁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他更不需要害怕，他的敌人只有这么多。

 

就算被困在这小小的镇子里又如何？身边没有朋友又怎样？他一样活得很好。

 

看啊，就算是我，也能不依靠任何人，变得这么强。

 

所以除了阿尔敏被他救过之后和他成为朋友，他再也没有交到一个足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同学们议论他、疏远他，他都不在意，一直我行我素。

 

如果不是那道伤疤时刻在提醒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许他这一辈子都会这么堕落下去。

 

他能料想到那个女孩儿会跟以前被他救了的人一样害怕他，但是他没想到她居然会在那里等他。第一次，有人愿意为了他，不顾恶劣的天气，不顾奇怪的眼光，就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她在告诉他，她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仿佛这就是他的归处。

 

还有那一次，她随着让离去，第一次将他一个人丢在了后面，让他看着她的背影，满心都是要失去重要之物的剧痛与无力，于是他捏紧了手中的试卷，一怒之下随手一丢，呆在原地吹着冷风才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是后来，三笠又寻了来，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艾伦耶格尔总是以伤害之名对三笠阿克曼行保护之实，三笠以为他盛怒，不敢走在他身边，他在前面踩着沉重的脚步，却是满心欢愉。

 

还是在这里等她回来吧。不管先走一步的是谁，只要他等在原地，她就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他们就是彼此的归处。

 

深信这一道理的艾伦，在图书馆坐了整整一天，等到闭馆，他还是站在门口等待着。直到阿尔敏失魂落魄地找过来，直接地给了他一拳，不管不顾地朝他吼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三笠走了！她走了！”

 

艾伦毫无防备地被他打倒在地，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看，仿佛在一字一句消化他刚才说的话，而后，他擦了擦流血的嘴角，忽略胸口那阵刺痛，站起身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他来的方向走去。

 

没关系，他会等她。多久都可以等。

 

在所有人眼里，艾伦从头到尾都极度冷静地面对失去三笠这件事，以前的朋友们都听说了，让还特意从首都跑过来揍他，他都一一受了，没有还手。

 

学长们也不再调侃他，久而久之也就忘了还有三笠这么一个人，谁让她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给人的印象也就是如此了。

 

他如往常般上课、放学、出门、考试，只是身边不再有一个披着红围巾的女孩儿跟着他。

 

阿尔敏唯一一次看见艾伦失控，就是在大学毕业后的那个夏日庙会上，艾伦的手机在拥挤中不慎丢失，整整一个晚上想尽了办法都没有找到。直到那时，阿尔敏才明白了他一直以来的隐忍与无奈。

 

艾伦耶格尔第一次，不顾众人的眼光，在焰火的照耀下，抱着一张红色的面具，失声痛哭。

 

这一次，没有人再需要他给一个拥抱了。

 

这几年，艾伦换过很多个手机，很多个号码，手机越来越新越来越昂贵，却再也没有存过那个人的号码。

 

他们的心曾经靠的很近，不用说什么，只要彼此的一个眼神就足矣。而现在，隔着再也寻不到踪迹的距离，他们的心终于渐行渐远，就算发无数封邮件，也再无法拉近。

 

六年等待终成空。

 

他没有结婚，一切都是一个谎言。这些年来，艾伦碰到过很多很优秀的女孩儿，她们能言善辩，开朗活泼，上街买东西时他只需要抱着东西跟在后面，不会再有人跟他抢拿那个包裹，双方起争执时，他要费尽心思想着如何去和解，不会再有人主动向他道歉，当他忙碌于工作时，常常饿着肚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不会再有人冒着雨在树下等着他。

 

他想要的，已经没有了。

 

这几年，阿克曼家的势力在世界各地迅速蔓延开来，他偶尔也能在新闻上看到有关她的消息，因为真容成谜，对于她本人的描述只是寥寥几行，却叫他冷了情、寒了心。

 

她早就不是当初的她了。他喜欢着的这个人已经可以前行着远去，而他却依然停留在原地固执地守着两个人的曾经。

 

他后来也从利威尔的主动联系中了解到了当年发生的事，对于最后才得知真相的自己，他没有丝毫不满和抱怨，反而很快释然了。

 

因为早在那时，他就隐约察觉到了，三笠的眼神再隐晦，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只是他选择了没看见。

 

有些话，是没有必要说的，他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

他只剩她一个人，你要他忘记，为了她，也不难。

 

他不怪三笠对他说了十三年的谎话，只怪他没有早些察觉，及时将三笠拉回来，反而在无知无觉地将三笠推向了悬崖边缘。

 

阿尔敏曾经很认真地问过他，如果有一座即将崩毁的吊桥，三笠站在上面向你求救，你该怎么办？如果是最初的他，一定会回答“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要是真的发生了，我一定跑过去救她”。现在的他，却只能苦笑着告诉他们的挚友“三笠不会这么做的”。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漫长的时间和沉重的人生，他没有望而却步，她却再也没有朝他伸出手。

 

所以此刻面对自己的谎言，他仍能泰然处之地微笑，对她说一句“谢谢”。

 

谢谢你。等待虽已成空，但我没有失约。

 

三笠没有让利威尔等太久，在同学会结束的第二天，她就搭上了回国的飞机，这次她连阿尔敏都没有通知，反正也习惯了自己独来独往，倒没有多难过，只是白费了阿尔敏的一番苦心。

 

旁边的座位没有人——再也没有人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替她披上围巾、盖上毯子了。

 

三笠拿出电脑，刚敲下一个字，耳边便响起了那晚艾伦在她下车后，手迅速地挡了一下即将闭合的车门，在她惊愕的目光中所说的话：“你身体不好，年纪也不小了，好好生活。别再一个人了。我们有缘再见。”

 

三笠阿克曼静默半晌，慢慢地合上电脑，直至困意上涌，她将脸埋在围巾里，沉沉睡去。

 

世间只有一个你，再会无期。

 

END.